不是想象中的繁荣喜乐,百姓安平;

也不是想象中的严整有序,杂而不乱。

那时的长安瘟疫肆虐,恶霸横行,百姓遭受着困苦,欺压。

每天都有人在死去。

许是膺中尚有热血未冷,一腔义愤难平,我操起手中短棒,杀恶犬除恶人,偶然救下几个人,便自觉是功德。

时年少,武艺未精。

后来拜入师门,那里有山,有水,有桃花,有快意纵情的师兄弟,比起长安,更胜天上人间。

然而倚在桃花树下,我却止不住地忆起长安奄奄一息的鹿,施药女子一双好看的手,尸体烧焦是恶臭,纱制的红衣飘飞在梦里,比起君山正好的桃花,是血样的颜色。

再后来,我学艺有成,下山游历。

帮主说,丐帮弟子义字当先,路见不平当拔刀相助。

我去了很多地方。佛说人有八苦,生、老、病、死、怨憎会、爱别离、五阴炽盛、求不得。

这一路走来,似乎看了个遍。

我看过疯魔的天一教生生将活人练就尸人那般人间地狱,而那不知情的女子还在家中哭等良人。我也看过三生树下约好一起走至白头的有情人,转眼便阴阳相隔。我看过万花的晴昼海纯阳宫的雪,到过明教看那一轮明月,也采过苗疆的仙草。我破过诡案,上过战场,目睹了何谓美人迟暮,英雄卸甲,看过士兵不堪饥饿折磨,没倒在战场上,倒在了营地里。

我也见过很多人,圣手仁心的万花大夫,温婉如水的秀坊女儿,道骨仙风的纯阳道士,君子端方的藏剑侠士,还有双眸异色的西域人。

原来世界这么大。

稻香村毁了,只因那时年少轻狂,自负武功了得逞一时之气,竟害了许许多多清白无辜的人。

后来又至长安,时移事易,已是战火滔天,硝烟四起,脚下满目疮痍,看不出半点曾经辉煌过的痕迹。

神策军拿起矛与盾守护曾经被自己欺压的百姓,彼时对江湖侠义满心向往的女童已然出落的娇俏可人,忍辱委身于狼牙伺机刺杀敌将。

百姓流离失所,每一刻都有人在死去。

我未曾想过长安会是这般景象,或许是君山的桃花开得太艳,我只记得长安,却忘了大唐正在被侵蚀。

打狗棒被血迹染得通红,我意识到一个人的力量竟然如此渺小。

我入了恶人谷。

浩气的景色太好,我怕我会忘了长安。我还记得走出稻香村的那一刻,村长,李复大哥,大海师傅,王婆婆,莫雨,毛毛。他们站在村口目送我走远,我们都笑着。

而现在,李复身份难测,彼时稻香村的两个孩童已成长到了遥不可及的高度,这对兄弟分立在如此鲜明对立的两端。

世事有多无常。

那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后了,有人会从史书读到这一段故事,读到这时的长安,它被称为“安史之乱”,会读到唐天子、杨玉环、安禄山、郭子仪、哥舒翰、李承恩、杜甫。

李复、秋叶青、王遗风、谢渊、莫雨、穆玄英、曹雪阳,这些叱咤一时的名字或许不会在史书里出现。七星战十恶或许永远都是说书人口中代代相传,最后流于坊间的一个传说。

而一个稻香村走出来的丐帮弟子做过什么事,杀过什么人,不知会淹没在历史洪流的哪一个角落。

那是一个群雄并起、豪情汹涌的时代。善与恶,美与丑,友情与背叛,坚守与放弃。

安史之乱,他不过是中国几千年历史中的一个片段,放大了来看又是浩瀚得无边无际。

它是一段永远的历史

也是我们所面对的,真实到鲜血淋漓的江湖。